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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老翁意 少年志
發布時間:2020-04-03 文章來源: 作者:□ 薛晨 瀏覽:

 

很喜歡和老人家交談,他們往往梳著服帖的頭發,穿著板正的灰色襯衫。他們穩如頑石,卻一開口便是江河。他們仿佛剛剛從薄暮里走出來,剛從祖國遠去的硝煙里走出來,滿身兒赤子鏗鏘的味道。

有一次大學寒假,不算冷的冬天,我坐在回家的火車上。入夜之后耳朵變得靈光,大叔打鼾的聲音從車廂這頭飄到那頭,或突然響起一陣小孩的哭鬧,一杯水由無到有的過程,甚至是窗簾稍稍拉開的聲音,都聽得格外清晰。遲遲沒有入睡的征兆,我直著眼睛掃來掃去,恰好發現對面老人家正看著我。他微微笑了笑,和藹得像是在看自己家的孫女。

“回家??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家在哪?”

“滕州?!?/p>

出門在外很容易忘掉父母的那套規則,例如,不要和陌生人講話。我正因嘴快有些懊惱,老人家又接過了話茬:“我年輕的時候,去過你們那兒…年輕那會,去那塊兒當兵。按現在來說應該是個國防生。還幫助你們那修了個水上商場,忘記叫什么善園了…”

“一直挺驕傲,那是我年輕的時候最有成就感的事兒…”

“我最喜歡那個水上長廊,為了那些檐子我們幾個當兵的和工人在梯子上趴了四五天…”

老人家有些沙啞,沉沉的語調像是在說一個古老的故事,可抬起頭,對上老先生的眼睛,他又是那樣的神采奕奕。

像是溫水在壺中不斷拱起的氣泡,童年模糊的印象不斷向上翻騰,直到隱隱約約看見那紅磚碧瓦、樓臺亭閣,“嘭”的一聲,記憶打開了。我興奮地捂住嘴巴,怕“啊”地一聲叫出來,我問先生,“我有一點點記得那里,小時候常常去那里玩的。為什么要拆掉呢?”

其實我當下大概了解這其中緣由,無非是庭院深深阻礙了高樓大廈拔地而起。在報社實習期間,師傅曾給我看過一本相冊,名為《城建》。中間夾著一個長頁,應該恰好是老先生那個年代。畫面左側,家鄉的中心大街也曾長滿梧桐,樹葉大得可以獨自擋住正午的太陽斗大的光斑。再往右,那時候還沒有流光溢彩的LED燈,商販們只管在店鋪門前支個板子,寫上個“售”字。最右側,幾個穿著綠軍裝的小伙,在“建筑局”門口合影。他們看起來年紀都不大,袖章上有一個小小的國徽。師傅曾指指他們,對我說,“多虧了這幫人。86年咱這里水災,學校缺老師,這些人本來是部隊派來臨時頂一下。到了咱這倒好,幾個年輕人就開始幫忙干這干那的,當時也就都和你差不多大?!?/p>

我猜想我眼前這位老人,該是合影中其中的一位吧。

老先生沉默良久,“拆的時候我們都去了,沒辦法,城市要發展。拆那天我們和幾個老哥們,心里特別擰巴。但后來不記得誰說了一句,拆就拆,等好日子來了,還愁沒有比這更好的樓!到時候我們再來,再來幫把手!”

“后來年紀大了,我就輾轉在各個學校里給學生代課,幾乎整個兒中國都跑遍了。當兵那會就覺得老百姓都在我身后,大事小事兒,我得幫著、護著。就想著做點事情,做點兒有意義的事。你一說家是滕州的,又把我那點小念頭勾起來?!?/p>

就這么聽著,鼻頭突然泛酸。趕上火車變道,一個顛簸,余光里我看看老人家扭過臉抹了抹眼角藏著的眼淚。

小念頭?人到六十,還是想當個保衛者、當個傳遞者,才不枉活過這一生。這真不是個小念頭。我覺得它滿懷熱情,極其宏偉。

細看老人家的面貌,有些儒雅,沒有絲毫戾氣。國字臉,普通樣式的老花眼鏡,三七分的頭發。獨獨是搭在窗邊的這雙手,十個指頭,十粒老繭。

他凝神看我,“以后這世界怎么樣,都看你們了……”

約莫是往事傷神,沒再往下說。忘記是哪一站,他從行李架上拿上個小布包,朝我擺擺手,便走了。從少年到白頭,應該有很多意外、很多渴望攪動過心房。年復一年,這其中有的妥協,有的釋懷,而最初那一點小小的念頭,第一次被國家賦予的榮光,怕是會長伴一生。

天亮之后到家,我在這小小城市里嗅到了新的味道,那是從過去穿梭而來的,強烈的家國情懷,極其樸素,極其濃烈。

窩在沙發里,一低頭做了個夢,夢見了幾個耄耋老人,穿著綠色的軍裝,在一個個恢弘建筑下垂淚漣漣,我好像聽到他們說,“我以平生微薄志愿,報效家國!”